本文是烏克蘭記者Nataliya Gumenyuk,The Public Interest Journalism Lab執行長, The Reckoning Project的創辦人之一,我把她在外交事務上的一篇情況介紹歸納一下,寫在這裡。
烏克蘭戰爭打了三年,局勢似乎很糟糕。然而,烏克蘭設法捍衛了80%的領土,無法奪回被佔領的國土,西方分析家可能覺得該考慮停戰了。儘管川普施壓和威脅減少援助,然而烏克蘭人不這麼看。與其匆忙簽署甚麼停戰協議,澤連斯基說no deal is better than a bad deal--他們繼續捍衛一些廢墟村莊城鎮。
烏克蘭人支持把這場戰爭打下去,是因為它挺住戰爭壓力,這兩年經濟平均增長了4.4%,家庭收入也有所增加,通漲倒沒增加太多。自從2023年烏克蘭的無人機有效摧毀俄國黑海艦隊以來,海上航線再次暢通,烏克蘭出口去年中增加了15%。基輔政府稱,烏克蘭前線目前使用的武器,大約40%是國產的,而2022年他們幾乎沒有國產武器。這些變化幫助烏克蘭社會取得了一種外界未必看到的適應和耐力。
更重要的是,烏克蘭看到2014年克里米亞和東部頓巴斯地區的部分地區被俄軍佔領以來,俄軍的暴行恐怖和持續威脅,遠超被佔地區600萬人口和被迫逃難群體。有的內閣成員的親屬現生活在俄國統治之下,侵犯人權、政治壓迫和戰爭罪行實際上是俄國戰略的核心--莫斯科利用對烏克蘭人的控制來破壞整個國家的穩定性--他們佔領了克里米亞之後假裝停戰談判,只是為日後更大規模入侵做準備。
川普政府呼籲俄烏停火,卻沒有普京參與談判。無論俄烏是否達成協議,以為停火會結束俄國對烏國的威脅,這種想法是因為不懂衝突的性質。烏克蘭人知道在莫斯科統治下的生存機會很小,而繼續戰鬥比被俄國佔領的恐怖要好得多。
為甚麼呢?2014年俄國占領了烏國7%的領土,大約300萬人口淪陷。自2022年以來,他們控制的烏克蘭土地增加了將近三倍,至2025年初,不算逃離的人口,淪陷區大約有600萬人,超過烏克蘭人口的10%。那些入侵後很快被占領的地區,百姓遭受殺傷轟炸較少,俄國政府大規模安置俄國人來住,特別是軍人家屬和建築工人,以展示征服。而那些一時無法攻佔的地方,俄軍就將其摧毀,以迫使居民逃走,逼烏軍撤退。所以有些地區如今雖處於俄國控制下,已大部分成為廢墟。
然而,對烏克蘭人來說,主要問題並不在於俄羅斯控制的領土面積。他們面臨的主要威脅來自俄軍和俄國當局對居民實施恐怖統治的方式,以及他們利用控怖統治來進一步實現莫斯科的戰爭目標。比如不允許居民離開家園、槍殺試圖逃跑的人、在戰役中做俄軍的人盾,來避免烏軍還擊等等。
佔領軍切斷烏克蘭居民的互聯網和蜂窩移動網,用俄國網絡取代--這是阻止被佔領區人民與烏克蘭其它地方聯繫和獲取資訊的最快方法之一;他們還到處「登記」烏克蘭人--據稱目的是檢查證件,但實際上是利用來識別和拘留可能「不忠誠」的人,或不讓適齡男子逃跑。
被佔領區的烏克蘭人被俄軍拘捕,很多時候是因政治觀點、社交媒體上的貼文,手機缺乏數據也拘留--指責是刪除了資訊。不可有過「親烏克蘭」言論,不可與烏克蘭機構或官員聯絡過--自2022年至2025年初,俄國登記了15萬次這類「行為」。The Reckoning Project研究俄烏戰爭中的罪行,共收集到5百多份證詞,描述系統性的綁架、任意拘留和酷刑(包括毆打和電刑)行為--發生在俄軍佔領的所有地區。
這些不斷累積的恐怖事件不僅是那些俄軍佔領區人民的問題,還為其它的主要烏克蘭城市居民敲響了警鐘--若被佔領,這種事情也會發生在他們身上。況且,很多人都有親戚、同事或朋友在2022年開戰時被俘虜過,因為俄軍曾經進入距離烏克蘭首都很近的地方--難怪許多烏克蘭人認為打仗比與俄國談判好。
烏克蘭人還知道,俄國目前的戰爭在很大程度上是因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並佔領烏克蘭東部所致。莫斯科運用政策規條和法律來實現更大的軍事和戰略目標,比如:
拒絕接受俄羅斯護照的烏克蘭人沒有醫療服務;俄國當局也不承認他們擁有私人財產;留在克里米亞的居民要證明自己有一定收入,並有合法的工作--這通常需要俄國公民身份;你若未能更新身分證、在錯誤地點停車、冒犯公職人員或在錯誤地方飲酒等,都會有各種處罰(在俄國,此類行政違規可被定為刑事犯罪,甚至導致居留證被吊銷);任何持烏克蘭護照者都會引人懷疑,結果許多人只好離開克里米亞。
克里米亞半島本來是亞熱帶旅遊勝地,被俄國佔領後卻慢慢變成一個龐大的軍事基地。從克里米亞行政首都到海邊不設公路出口,而莫斯科斥資近$40億美元,建造了長達12英里的刻赤海峽大橋,表面上是為了方便平民在半島和俄國之間往返,更重要的卻是俄國向克里米亞直接運送坦克、軍兵和戰爭物資。
克里米亞人民所接受的教育受到日益嚴格的控制,任何提及烏克蘭過去的部分都被抹去。對克里米亞青年灌輸愛國「青年軍」思想,為服兵役做準備,有反對的也被禁聲了。(那些在2022年後被綁架並轉移到俄國的烏克蘭兒童也接受了同樣的「再教育」--導致國際刑事法院2023年對普京及其政府成員發出逮捕令。)
克里米亞從2014年以後已有220多人因政治原因被拘留,其中至少130人是當地的韃靼人--他們被指控犯有極端主義罪。到2022年2月,克里米亞幾乎已無人能抵抗俄羅斯的軍事入侵準備。公民活動家、記者、人權捍衛者和其他民間社會獨立成員都被關進了監獄。同時,俄羅斯政府善於操縱對外輿論--假裝簽署就所佔領的頓巴斯地區Minsk談判協議,實際上不許佔領區人民搞選舉。
2022年入侵烏克蘭後,俄國如法炮製--制定關於醫療保健和就業規則,監管起稅收、私有財產和教育,甚至強制採用莫斯科時間;要求佔領區居民接受俄國護照,然後在他們返回烏克蘭時,騙他們會因俄國護照在烏克蘭受到刑事起訴等等。他們還禁止使用烏克蘭貨幣(如此切斷居民過往儲蓄),擁有的房產若離開則沒有保證--2024年俄國當局查封了許多逃亡者的公寓和房屋。
再次效法克里米亞的做法,莫斯科派遣幾萬名俄國人定居在被佔城鎮。烏克蘭政府說,2014年後遷居到克里米亞的俄國人多達80萬,現在佔那裡人口的三分之一。2022年以來,這種遷居佔領區也發生,與克里米亞一樣。派遣這些定居者的目的不僅是為俄軍提供資源,也是為將這些城鎮融入俄國,抹去烏克蘭身分認同。
比如盧甘斯克地區的一個重要工業城市,2022年夏天被俄軍佔領。開始時人口10萬,佔領後的幾週內,只剩下幾千人。但目前那裡人口已重新增加到3萬或4萬人,其中只有一半左右是當地人。被毀壞的建築物已被拆除,電網、供水、排水系統部分重建,這些修好的區域目前主要住著俄國工人、軍人及其家屬,私人房地產已重新登記,若無業主出面,就交給俄國公民。這裡沒甚麼風景區,沒有互聯網和蜂窩移動電訊,只有街邊的付費電話,和免費的俄國衛星電視。
馬里烏波爾更慘淡。一座曾經繁榮的亞速海港口城市,本來有54萬人口。2022年2月至5月,俄軍發動殘酷圍攻,到戰爭結束時,95%的建築被摧毀,根據人權觀察組織,超過1萬名平民喪生,烏克蘭官員估計那裡僅剩下9萬居民。然而去年,莫斯科大力宣傳,鼓動人來到廢墟上投資房地產,聲稱其人口已回升到24萬。據說俄國向當地居民支付的破壞賠償金為每平方公尺$350美元,然而那些倖存下來的當地人即使有抵押貸款也買不起房。
曾在聯合國安理會做證的英國人權律師Ibrahim Olabi,是The Reckoning Project的首席法律顧問,說俄國佔領做法是故意的政治策略,改變這些地區人口和社會結構,要讓當地居民恐懼,迫使他們逃離或支持莫斯科,為將來更多的土地掠奪鋪平道路。
川普曾經呼籲俄烏迅速達成協議,結束戰爭。不少西方專家也認為,基輔應該同意凍結前線,接受失去領土和人民,然而烏克蘭不肯。烏國政府和軍方希望獲得先進武器,能夠打擊俄國的指揮和控制中心,至少能將俄軍推得更遠。在社交媒體上,許多人覺得烏克蘭恢復領土完整的願望已經不現實了。
而在普京看來,俄國比烏國強大,應該能夠一步步取得控制權,他卻不是無往不勝。在克里米亞,俄國聯邦安全局(FSB)特工無所不在,當地居民好像已完全接受了併吞。然而這次在俄軍佔領的城市,抵抗活動分子定期散發黃絲帶,表明反對派力量還取決於人們自己在多大程度上相信當前狀況不是永久、局勢可能會變。俄軍佔領烏克蘭城市赫爾松九個月,最終還是被迫撤退,他們試圖使當地居民俄羅斯化的努力沒有成功。
然而烏克蘭的更多地區仍牢牢掌握在俄國手中。允許俄國佔領和統治武力奪取的烏克蘭大片土地,不僅違反了所有國際準則,而且對全球穩定構成威脅。允許莫斯科永久佔領作為停戰鬥的代價,只會讓未來的戰爭更加激烈。
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的民調發現,去年10月初至12月之間,表示願意做出一些領土讓步以結束戰爭的烏克蘭人,從32%上升至38%。而51%的人仍然反對任何讓步。對大多數烏克蘭人來說,普京控制的土地數量並不比被俄國佔領、變成進一步戰爭武器更重要。最重要的問題在於,烏克蘭的主權需要有未來的安全保障。
所以,如果烏克蘭能加入北約、獲得足夠的先進武器來自衛、加入歐盟、並從西方獲得重建所需資金,那麼烏克蘭或許可以考慮達成一項結束戰爭的協議。然而,西方必須認識到,俄國的佔領實際上針對的是烏克蘭其它地區,停火協議必須解決俄羅斯這一持續威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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