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變遷與朝代結束

本文是《紐約時報》最近的另一篇報導：New Research Absolves the Woman Blamed for a Dynasty’s Ruin。

考古學家在中國西北的一片田地裡進行考古發掘幾十年，最近發現有戰車車轍、管道設施、一座3000多年前建造的精巧城門。這些遺跡都是中國周朝留下的--儒家學者和共產黨一直讚譽周朝為政治與社會和諧的典範。

這些發現位於今天陝西省西安市以西的一片農田，正是西周都城的一部分。西周在中國歷史上一直被推崇為善治的巔峰。如果這個古代王朝如此完美，為什麼最終卻在混亂中崩潰，既無法抵禦外部威脅，也無法化解內部危機？

西周延續了近300年，在公元前771年面對「蠻族」入侵時與前盟友關係疏遠，在壓力下瓦解了。這次發掘為其朝代結束提供了新的線索。

1991年蘇聯解體，中國最高領導人一直關注：一個看似穩固的政治體系為何會崩塌？聽說習近平對於古代歷史和考古研究有濃厚的興趣。2024年他曾到陝西寶雞的一座博物館參觀，看了西周時期的青銅器，其中一件刻有「中國」字樣的器物，是目前已知最早以文字形式出現「中國」字樣的記錄。

關於西周滅亡的傳統解釋，公元前1世紀的史學家、被稱為中國史學之父司馬遷記載：王朝之所以走向崩潰，是因為一位美貌女子蠱惑並帶壞了統治者周幽王。然而，近年來的考古發現和其他證據已經否定了這種把王朝衰亡解釋為道德故事的說法。相反，新的研究凸顯出：一個等級森嚴的政治體系隨著時間推移變得僵化脆弱，最終將難以承受氣候變化和內部分裂帶來的衝擊。

陝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長種建榮幾十年來一直在追鎖西周興衰的遺迹。他說，那位常被指責導致王朝覆滅的女子，一名叫褒姒的妃子，不過是個「替罪羊」，來解釋一個所謂黃金時代的覆滅。「西周並不是一個美人禍國的故事。」美國研究中國上古史的權威學者Edward L. Shaughnessy也說，褒姒在周朝終結中的作用「當然只是一個神話傳說」，可能是為配合「周朝宮廷的某種派系鬥爭」而編造的。

西周被孔子及其追隨者稱為紅顏誤國的典型事例，說這個王朝產生了許多文明的核心概念，比如「天命」思想，統治者因治國賢明而掌權，也會因失德而失權。然而，北京的中國科學家主持一項新研究，提供了許多史學家認為比較可信的解釋。他們從石筍中收集證據，說西周的滅亡應歸咎於氣候的急劇變化。

有一篇研究報告，發表在英國科學期刊《自然》的姊妹刊《通訊-地球與環境》上，說2800年前--即西周滅亡前夕--氣候突變引發了乾旱和異常寒冷，對西周的覆滅起了「關鍵作用」。

還有一項研究對格陵蘭島和南極洲冰芯進行分析，建立了兩千年來火山活動的時間序列。結果發現，在這一時間段內的68個中國王朝中，有62個是在一次或多次火山噴發之後滅亡的。火山噴發往往在歷史上造成短期氣候衝擊。

Dublin的聖三一學院中世紀環境史Francis Ludlow教授，與來自中國及其它國家的學者共同開展這項研究。他在接受電話採訪時表示，火山活動與王朝衰亡之間的緊密關聯令人驚訝：「周朝滅亡前夕的火山噴發多得離譜，絕不可能是隨機巧合。」

Shaughnessy博士一直認為西周滅亡之前的氣候事件「可能促成了其滅亡，但此外也有其它諸多原因」。

火山噴發出的氣溶膠粒子遮擋陽光，會對幾千公里外的農業生產造成嚴重影響。不過Ludlow教授說，一場火山噴發「是否能導致一個王朝覆滅」，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當時的戰爭和國家不穩定程度。他說：「最有趣的發現，不是火山噴發導致了王朝更迭，而是氣候衝擊的影響大小取決於這個社會的穩定程度。」

種建榮院長也表示，西周自身的「內部和外部矛盾」是其衰亡的關鍵。這些矛盾包括：隨著與中央政權的血緣關係隨時間推移而淡化，王朝對地方諸侯的控制逐漸減弱；以及與西北和東南方向的敵對「蠻夷」勢力的衝突日益加劇。

幾個世紀以來，中國學者一直難以把西周的突然滅亡與孔子對它的極力稱讚聯繫起來。哥倫比亞大學早期中國歷史教授李峰在2006年出版的一本書中問道：「如果西周真的像孔子說的那樣，是一個政治制度和道德都完美無缺的時代，那它為什麼還會滅亡，並導致隨後的政治動亂和道德淪喪？」

目前正參與據信為西周都城側門遺址發掘工作的是年輕考古學家嚴鏞謙。他說，考古發現證明西周王朝擁有層次高度分化且複雜精巧的社會，同時也讓人看到了它陰暗的一面，包括人祭的存在。

嚴鏞謙說，西周的覆滅似乎發生得很迅速，內部分歧導致王朝防禦能力減弱，外部的軍事進攻加速了它的覆滅。早一輪挖掘發現了古代建築的焦土遺迹，表明西周的結局殘酷。他說：「這個王朝的覆滅很可能非常突然」，關於美麗的妃子褒姒(傳說她是由龍的唾液化生而成)是否真的存在還不清楚，即使確有其人，「一個人也不能摧毀一個王朝」。

自從司馬遷寫下《史記》以來，中國的新王朝通常都會下令編撰前朝的官方史書，列舉其所謂道德及其它方面的過失。雖然現代學者普遍認為西周君主因迷戀褒姒而亡國是個神話，但人們仍然想不出其它解釋。在考古現場附近有一家博物館，介紹西周文化成就及其突然覆滅，講述了君主如何應對自然災害等等問題，但故事結尾還是因為放縱情愛而失去權力。

傳說為了博褒姒一笑，他點燃了只有在危急時刻才能用來召喚援軍的烽火。這個把戲最終讓他丟了性命和王國--外敵在公元前771年真的打了進來。然而，當時究竟有沒有烽火台是存在爭議的，嚴鏞謙說，這個故事很可能是為了將褒姒妖魔化，掩蓋了西周真正的問題。

種建榮院長說：「出問題的時候，你必須找到人來承擔責任」，在大男人主義的中國社會，這個人「總會是一個女人，但社會崩潰的真正原因是由制度及其機制造成的。」